新闻晚报:移民足球的黑与白

阿德大战第89分钟,莫德萨克断球成功,将球传给了赫迪拉,赫迪拉随即将球分向左边路的厄齐尔,厄齐尔突破之后传中,克洛泽门前包抄推射得手,为德国队打进第四个进球。如果对这个进球进行另外一种解读,那就可能变成了:德国人把球传给突尼斯人,突尼斯人传给了土耳其人,土耳其人传中,波兰人射门,进了。

是的,这就是现在的德国队,如果这支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德国队一路高歌,最终捧起大力神杯的话,也许你已经无法再用“日耳曼军团”的又一次辉煌来赞美他们,因为这支德国队中有多达11人具有外国血统,是一支不折不扣的“混血”军团在这支德国队身上,已经打上了深深的移民足球的烙印,而在南非世界杯上,移民足球的力量也已经变得空前强大。

据最新统计,南非世界杯上只有南非、乌拉圭、韩国、尼日利亚、斯洛伐克、巴西、朝鲜、洪都拉斯和西班牙,这9支球队中没有移民者或更改国籍的球员。而在736名参赛球员中,共有145名“外援”效力于23支球队。

移民足球,似乎已经成为了世界杯“全球化”浪潮中一股势不可挡的风暴,但它会把世界足球吹向何方,也许现在还无法看清方向。

世界足坛对于移民足球第一次清晰而震惊的认识,应该是在1998年。在那一年的世界杯上,法国队的成功夺冠成为了移民足球成功的典范。在这支被称为“黄金一代”的球队中,包括齐达内、德塞利、卡伦布、亨利、图拉姆、维埃拉、特雷泽盖和皮雷等13名球员都是移民后代。其中7人来自非洲,5人来自加勒比海地区,1人来自西班牙。

法国队一直被称为“3B”球队。“B”是法语 “白色”、“黑色”、“黄油色”这三个单词的头一个字母,意指球队由白人、黑人与阿拉伯人组成。所以自从夺取世界杯冠军后,这支“3B”球队被许多法国人当成标志着各国移民成功融入法国社会的民族团结的象征。

法国的移民文化由来已久。这个老牌殖民帝国主义国家,二战之前在非洲拥有广袤的殖民地,虽然二战之后这些殖民地纷纷独立,但他们和法国之间依然形成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语言、文化、政治制度到行为习惯,都烙印着深刻的法国印记,这也让这些国家成为了法国外来移民的最大基地。

在1998年的那支夺冠军团中,法国的核心领袖齐达内就是来自阿尔及利亚,这个法国昔日的殖民地。而齐达内代表法国出战世界杯的经历,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在二战时期,他的祖辈们组成法属阿尔及利亚军团,在北非为盟国征战的历史。

移民足球在法国的巨大成功,也迅速释放出示范效应。就连一向以“血统纯正”而自豪的德国足球也无法再独善其身,尤其是德国队兵败2000年的欧锦赛之后,这次史无前例的打击也让一向孤傲的德国足球不得不开始反思。 《塔格斯皮格日报》的戈德曼以法国队依靠移民球员夺冠的经验,呼吁德国足球重视外来球员。

德国足协此后听取了戈德曼的建议,2002年韩日世界杯上,替补前锋阿萨莫阿身上有加纳血统,从2004年开始,德国足协意识到大量的土耳其裔在德国接受足球训练,开始设置专门机构寻找并选拔在德国成长的土耳其天才球员。随后,德国媒体和民众也对移民和更换国籍的球员,给予了更加宽松的舆论环境。 1995-1996赛季德甲射手王南非人邓迪在福格茨的劝说下更换国籍,这在德国媒体之间引发了空前的争论,虽然福格茨终于迫于压力只在一场友谊赛中将邓迪招进国家队,但对于外来球员态度上的松动已经让德国足球的大门开始向移民球员敞开。到了今天,德国媒体和球迷早已经不再纠缠球员的血统,克洛泽和波多尔斯基走到哪儿,都能听到球迷的掌声。

此外,德国人口结构和国家移民政策变化也是外来球员增多的重要原因。厄齐尔是土耳其人在德国的第三代,波多尔斯基和克洛泽的父母辗转多个国家后来到德国。此后随着人口老龄化的加剧,德国又开始通过移民来平衡本国人口年龄结构,弥补人口老化造成的劳动力缺口。如此背景下,出现11名外来球员组成德国队的情况,也就不足为奇了。

对于移民足球的兴起,国际足联此前一直采取相对保守的态度。在2009年之前,根据国际足联的规则,如果一名球员在未满21岁的情况下效力于一支国家队,那么他只有在年满21岁之后才能更改国籍为别的国家队效力。

布拉特就曾在多个公开场合表示过,如果足球移民政策过分放开的话,那些在巴西这样的足球国度里入选不了国家队的球员,就会散布到世界各地,披上别国的球衣,最后变成巴西人打巴西人的局面。这对于世界足球的发展没有好处。

然而在移民足球所带来的巨大利益的刺激下,在足球不断政治化的趋势下,国际足联从自身的利益考虑,尤其是从其全球化战略的角度出发,也在政策上开始逐步退让。 2009年国际足联通过全新的改国籍规定,在新的规定下,只要球员没有代表所在国参加过国际A级比赛,他可在任何年龄更改国籍,代表其它国家队参赛,同时也没有附加加盟的国家居住时限的限制。

当初,这项提议是由阿尔及利亚足协提出的,所以从2009年新规通过的一刻起,非洲球队就成为受益者,他们中的很多球员从小就在欧洲效力,没有了更改国籍的年龄限制,他们就能选择回流。其中,光阿尔及利亚一队中就有17名球员出生在法国。对于这项新规的出台,有媒体也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国际足联迎合南非世界杯的手腕”。

随着越来越广泛的国际移民潮,各个移民国家的种族和社会融合成为了不可忽略的问题。而外来移民们和移民国家都发现,足球无疑是社会融合的催化剂。对于德国、法国、荷兰、瑞士和美国等富裕的欧美国家而言,无论从历史还是现实来看,移民群体显然是足球领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丰富的移民足球资源和逐渐完善的移民政策让这些国家找到了竞技和社会领域 “双赢”的途径。德国队移民背景球员增多,是德国整个社会现象的一个反映。德国政府有专门的部门负责促进移民后裔与整个社会的融合。不仅仅是德国,瑞士、美国和荷兰都希望足球移民能够为他们制造最美妙的社会影响。

国际足联的新政和国际移民潮让移民成为世界杯不可或缺的 “少数派”,然而对于那些移民国家而言,输入和回流也逐渐成为这些 “少数派”出现在世界杯的两种迥异模式。这也使得当年的 “齐达内模式”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更多的 “齐达内、克洛泽、博阿滕”不仅可为 “移民国家”效力,也可以选择为自己的 “祖国”效力。

在本届世界杯上,法国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在所有145名移民球员中,法国输出了多达21人的移民球员。阿尔及利亚的23人名单中有17人出生于法国,其中7人有法国各级别青年队出场资历,这也让 “沙漠之狐”超过法国,成为杯赛“外裔球员”比例最大的代表队。需要指出的是,这还没有计算因伤无缘名单的“小齐达内”梅格尼和拉穆尼亚。

原本曾经饱受“足球奴隶贸易”困扰的非洲足球和曾经饱受战争之苦的前南地区国家,现在同样因为FIFA的国籍新政从不少欧美国家回流了大批成熟的球员。塞尔维亚从美国国青队召回了苏博蒂奇,从瑞士国青队召回了库兹马诺维奇。即便是曾在青少年培养体系中领先的葡萄牙,随着近年斯科拉里带来的桑巴化,也通过引入“成品”的方式,打造了一条全新的桑巴中轴线。

巴西一向是球员改籍的最大原产地,不过这次阿根廷人倒唱了主角。究其根源,在于阿根廷教练的 “任人唯亲”。巴拉圭主帅马尔蒂诺一口气召了4名阿根廷球员,虽然最终仅有3人入围名单,这仍是巴拉圭足球史上最大的一次改籍行动。贝尔萨同样把同胞费尔南德斯带到了智利。

输入与回流的交替,究其原因,一方面,足球体系最发达的五大联赛吸引了大量外来移民,为他们的国家队注入了全新的血液;另一方面,在这种空前激烈的竞争中被淘汰的“成品”,又具备了降格成为低水准国家队主力的条件。以欧洲五大联赛为例,在这块当今世界足坛最兴盛的土地上,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员培育基地和交易市场,不少国家队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足球资源。

移民足球队伍的迅速壮大给世界足坛带来的不仅仅是幸福。就像本届世界杯上,一度被炒得沸沸扬扬的“国歌门”事件,当阿尔及利亚队的出场阵容中只有两人会唱国歌,德国队的首发阵容中也只有半数人会唱国歌时,一支国家队所谓的民族凝聚力和认同感也在这稀稀拉拉的歌声中变调了。

经过百年的发展和沉淀,欧洲的足球职业联赛早已接受了 “外援”这个概念,虽然还不时会在足球场上出现种族歧视的不和谐音符,但对于包括黑人、黄种人和阿拉伯血统的外援,欧洲各大联赛的球迷们都已经有了足够的认同感。然而,在国家队的层面上,一切的既定事实都会变得复杂而又抽象。在球场上,当有着不同肤色、种族的球员融入另一个国家的国家队时,或许一切就不像俱乐部那么简单而纯粹。更何况,这些代表移民的少数派中,种族的因素始终是他们无法绕过的一道障碍。

因为球队内有太多出生于法国,从小接受法国教育的回归者,阿尔及利亚队的内部也存在着本土帮与 “法国帮”的冲突,因此球队也早早就陷入内讧的传闻中。即便荷兰1995年就开启针对移民球员的“苏里南计划”,但球队的苏里南人和白人总时不时会爆发出无法调和的矛盾。即便是在古利特、里杰卡尔德和范巴斯特的“三剑客时代”,荷兰国家队中苏里南人和白人之间的矛盾也时常爆发,这也成为了荷兰足球一直有“内讧传统”的根源所在。

历史上的先例也早已说明,而那些代表着“雇佣关系”的移民球员只能成为球队的不安定因素。当年德国队的荷兰人邦霍夫一度引发了贝肯鲍尔等球员的排挤,这也导致了球队在英国世界杯的败北。

而更为鲜活的例子无疑就是本届世界杯上的法国队,虽然法国队堪称移民足球胜利的楷模,而且目前法国队中的大部分移民球员也早已经是第三代甚至第四代移民后裔,对法国的归属感已经大大超越了他们的前辈,但是肤色和种族之间的隔阂依然困扰着这支球队,一点火星就足以毁掉一支才华横溢的天才之师。

作为一项追求团队精神的运动,足球永远不能依靠个人来拯救一切,因此移民球员的融入也是一个漫长而又复杂的过程。而且,融合需要积淀,这些代表移民足球的少数派们也需要历史和民族的认同感。这并不是仅仅五年或者十年的时间就能迅速完成的,这也正是移民足球在迅速壮大的过程中,所必须经历的阵痛。

移民足球潮流的兴起,给世界杯全球化带来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但在这股裹挟着巨大利益的风暴之下,移民足球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某些人“一夜暴富”的手段,在维系移民足球的这条纽带中,不仅仅只是文化渊源和历史渊源,而出现了赤裸裸的金钱关系。

从乌拉圭到塞内加尔再到苏丹,卡塔尔国家俱乐部队就这样七拼八凑出来,对于国际足球的秩序绝对是一个冲击。按照布拉特的话说:“国家队是代表一个国家民族的,是充满自豪感的。 ”比如从来没有动过 “请外援”这个念头的中国队,就是赢不了卡塔尔这样的“国家俱乐部”队。很难说清楚,这究竟是谁的悲哀?

没人去追究非洲裔的法国队;没人去过问葡萄牙队中的巴西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波多尔斯基和克洛泽自己不放弃,就不会有人剥夺他的德国国籍这说明,只要有摆得上台面的理由,足球移民并无问题。只是卡塔尔过于赤裸裸地使用金元政策,这个过程太让人难以接受。试想一下,如果有一天出现一支全部是由巴西或者阿根廷球员组成的卡塔尔队,他们没有一个人会说阿拉伯语,没有一个人会唱卡塔尔国歌,甚至没有一个人定居在卡塔尔,世人将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这支名义上的国家队。

所以,对于移民足球的一个道德底线很可能就是:如果说像克洛泽那样的移民第二代,重新选择自己效力的国家队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么那些在别国联赛中踢了几个赛季,就马上改换身份,拿到新护照的“足球移民”就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张护照背后的铜臭味。

人们都还记得,1998年世界杯上,阿尔及利亚后裔齐达内捧起大力神杯的场景。当时,并没有人去质疑这位世界级球星的身世,对于这种从小归化入另一国籍,或者作为移民第二代加入国家队的行为,也无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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