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新闻客户端 陈国章
春日的一天,家住绍兴市区,亦师亦友的赵兄来家作客,老朋友相聚,话题自然不少,当他说起在陈宅的一段往事时,我有点意想不到,当年家在邻乡,一向是温文尔雅的他,在陈宅竟与我有过同样的经历且还是一把好手。
陈宅村西边大山,长湾、青湾依旧层峦叠嶂,苍翠欲滴。在这连绵的青山之下,有着一段足以让我俩为之沉重的共同记忆——那是关于萤石、扁担与汗水的岁月。
这片看似寻常的山野,实则藏着丰富的萤石(一种战略性矿产),陈宅村的萤石,紫、绿、黄相间,品位极高,有的甚至是宝石级。据村志记载,抗战期间,日寇铁蹄踏入浙东,对诸暨陈宅的萤石资源进行了疯狂掠夺,那段历史,是刻在乡梓上的耻辱。抗战胜利后,开采一度停滞,直到1971年,石壁公社(陈宅镇前身)的工业办公室重新点燃了矿区的炮火。
当年这一社办集体企业,是石壁公社的支柱产业,集体经济的唯一来源。那个年代,个人服从集体,小集体服从大集体,大集体服从国家的观念深入人心,社办企业从来也不给陈宅村任何补偿,村民们却毫无怨言,从不闹腾,那时候群众的思想觉悟真的是高。
在那个生产力极度低下的年代,开矿没有机械,没有输送设备,没有坦途,想把矿石搬下山,所有的希望都在一条扁担、一副肩膀上。
在还未改革开放的环境下,困于田野,没什么地方可以挣钱,大家都很穷。对于当时陈宅村及附近村庄的人而言,上山挑萤石,挣几个现钱,是唯一的经济来源。
清楚记得,刚开始,长湾矿区有三个矿点,挑矿石的报酬,最高处是每百斤矿石0.38元,中间矿点是每百斤0.35元,稍低的矿点,每百斤0.33元,青湾矿区每百斤为0.20元。挑萤石的报酬虽然不高,但村民在农闲时还是争着去挑(农忙时是不允许去挑的),后来看看挑矿石人多了,“擅长管理矿山的管理者”便把价格压低(他们不用去干这劳命活),长湾矿区统一为每百斤0.33元,青湾矿区仍为每百斤0.20元。一个普通劳力一天拼死拼活也只能挣到两块半钱左右,最强壮的汉子才三块出头点。邻村挑矿石的人并不多,以本村的村民为主,我们生产队去挑矿石的人特别多,对出类拔萃、身强力壮的挑矿人还排过座次,起过绰号,如楚霸王、程咬金、杨七郎……我家兄弟四个,在村里来说劳动力算强了,收入相应也多一点,当年我还未到发育成熟年龄且体力单薄,一天下来挣不到两块钱。大家虽然挣的钱不多,却是全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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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心生畏惧的,是那条通往山脚的“生死路”。山路崎岖陡峭,崎岖到容不得你缓步慢行。碰到特别陡峭的山路,肩上压着几乎到了极限的担子,双脚会颤抖得非常厉害,想小心翼翼移动步子,一步一挪,根本下不来,挑矿人必须快步往下冲。这时候,双脚千万不能踩空,步子跨出去的速度必须跟上整个身子向下俯冲的速度,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你就站不稳,刹不住。脚下是松动的碎石,身旁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人与担子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开采矿石全靠人工,矿石产量不多,而挑矿石的人又多,运到洞口的矿石经常满足不了挑矿人的需求。彼时的矿洞没有支护,进洞毫无安全保障,当洞口无矿石可挑时,这时人性的本能在极端生活面前暴露无遗,其扭曲的常规风险判断今人会觉得不可思议。挑矿人会进入洞内,利用矿山上现成工具,自己动手用钢撬棍撬,用八磅榔头砸、用羊角镐掘、用沙耙子挖,如果被矿工们看到,还会被训斥一顿。有时遇到矿洞刚放完炮,矿顶还处松动状态,头顶会有落石,硝烟也尚未散尽,在只见人影,看不清彼此间脸庞的状况下,抢矿的人群便会冒着呛人的烟味不顾一切蜂拥而入,甚至还为争抢一块矿石而吵上一架。为了能挑上一担萤石,为了能换来那几角钱,人们顾不上危险,也顾不上体面。这种在今天看来荒谬的做法,其实是那个年代人们对生存的渴望。
挑矿石的工具是一副磨得光滑的扁担、两只结实的竹制篰篮(口宽帮浅,园底无盖,专挑矿石的)和一根支撑用的垛柱。挑矿人的肩膀虽然坚实,但硬邦邦的扁担和几乎是到了极限的重担压在肩上,还是将肩膀勒出鲜红的血痕,汗水浸透了衣衫。一天劳作下来,人累得像一滩泥,收工回家,整个人是软绵绵的,倒头便能睡去。然而更难熬的是次日,一觉醒来便浑身酸痛,双腿僵硬,连下楼梯都要扶着墙一步一挪。
五十年间,几易矿主,如今,矿区已归于沉寂。当年挑担的身影渐渐老去,甚至远去,但那矿山上,似乎还在回响着当年的号子,挑夫的身影。
那段岁月虽然艰辛,充满了汗水与伤痛股票最新配资平台,却铸就了我们骨子里的坚韧。它不仅承载着乡愁,更成就了我一生吃苦耐劳的精神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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